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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都新田之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

上一讲中,主要为大家讲述了侯马盟书从被发现、发掘到公诸于世的坎坷历程。它作为20世纪中国十项重大考古成果之一,在为我们研究春秋战国的历史提供重要实物资料的同时,也将史书中记载的盟书神秘再现。那么,侯马盟书究竟暗含着哪些秘密和玄机呢?而就在这些小小的盟书背后又掩藏着晋国哪些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呢?《晋都新田》系列节目第五集 《歃血为盟》,为您讲述。

在上一集中我们了解了在侯马电厂的工地上进行前期考古调查时,意外的发现了5000多片写有红色文字的玉石片,郭沫若先生认定这就是许多古籍中提到的盟书,并亲自将其命名为侯马晋国盟书。侯马盟书经过一年多的整理研究,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专家们在整理工作中发现,侯马盟书中书写文字所用的玉石器、石片数量占到总数的三分之二,颜色一般是灰黑色、墨绿色和褐色,形状多以圭形为主。圭是什么?圭在当时是一种礼器,大多数上尖下方,就像宝剑的前半部分。它的使用范围很广,夏、商、周时圭的大小和质地标志着使用人的身份和等级;如果用于祭祀,玉圭是来祭祀东方之神的;还有当时的墓葬里也随葬有大量的玉圭、石圭,因为古人非常迷信,认为有圭随葬还可以和阳间的亲人书信往来,可以通天彻地。侯马盟书所用的圭,尺寸、质地也不一样,最大的长32厘米、宽3.8厘米、厚0.9厘米,最小的一般长18厘米,宽不到2厘米,厚只有0.2厘米,有些还薄如纸片,玉质类形状除了有圭形外还有璜形、圆形和不规则形等。当时整个盟誓遗址的发掘范围有 4000平方米,发现祭祀坑401座,发掘了有326座,其中出土盟书的坑40座,另外还有3座坑出土了卜筮文字,卜筮是古代一种预测吉凶时使用的方法,用龟甲叫卜,用蓍草叫筮,合称叫卜筮。这5000多片盟书上的字数,最多的有 220多个字,一般的都在30到50个字之间。《侯马盟书》中临摹了有656件,其余的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从侯马盟书的尺寸、质地以及出土的数量来看,盟誓作为一种政治活动的确在当时十分盛行。然而让大家最为不解的是,发掘的326座祭祀坑中为何只有40座出土了盟书呢?古人设这么多的祭祀坑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呢?

侯马盟誓遗址的祭祀坑为什么会这么多呢?经过研究发现在这里进行的盟誓活动不止一次,至少进行了六次以上,可能第一次是正式盟誓,其他的几次是寻盟,寻盟就是复盟,目的是为了重温、强调上一次的盟誓。因为是多次盟誓,所以坑的大小、深度、远近排列也不一样,最大的祭祀坑长1.6米、宽0.6米,最小的长0.4米、宽0.28米,最深的5.7米,最浅的只有20厘米。事实上,盟誓会上宣读的誓词是事先定好的,然后再抄录到每一片石圭或玉片上,每片上的人名先空出来,到了举行盟会的时候才把参盟人的姓名再填上去,一式两份进行歃血盟誓。举行完仪式后,盟书一份藏于盟府,一份和牛、马、羊等牺牲一起埋入祭祀坑。有的祭祀坑中还放有用帛包好的玉器,帛是丝织品的总称,这就是《曹刿论战》中“牺牲玉帛”这四个字的含义了,古人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达到祭祀神灵、人神相通的目的。

由于古人在盟誓后还要进行多次的复盟,所以今天的侯马盟誓遗址会出现如此多的祭祀坑。而在盟誓时,古人要在祭祀坑边杀牲取血,并将鲜血涂于双唇,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歃血为盟”。那么,侯马盟书的主盟人究竟是谁呢?而关于此人,民间又有着怎样的传说呢?

在这些盟书誓词里,专家发现有“子赵孟”的称谓,而且还多次出现。所以,这些盟书的主盟人应该是一个叫“赵孟”的人。经考证,这个赵孟又叫赵鞅、赵简子,当时他是晋国的第十八代执政卿,总揽晋国的军政大权,还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和改革家。如果大家翻开《左传》和《史记》等古籍,便会看到关于赵简子在春秋晚期所做的事情,都有相当精彩的描写。在《史记·赵世家》中就有这么一句话,“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侔,即“相等、齐”的意思。意思是说虽然赵简子名义上是晋国的卿大夫,但实际上却是晋国真正的掌权者,他的领地和财富与诸侯相等。相信很多人小时候都听过《东郭先生和狼》这个寓言故事吧!说的是春秋时期晋国有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追赶一只恶狼,恶狼在逃亡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善恶不分的东郭先生,东郭先生救助了恶狼,事后它却反目为仇,要吃了东郭先生……最后这位将军及时赶到,杀死了恶狼。您知道吗?故事中那位将军就是赵鞅、赵简子,他也是我们熟悉的赵氏孤儿赵武的孙子。赵氏家族,世代是晋国的大夫,地位显赫。

说到赵氏家族,我们知道他是春秋晚期六卿鼎立中的一个强宗大族,其代表人物赵简子作为当时的第十八代执政卿,总揽晋国的军政大权。那么,在晋国,当时的异姓卿大夫为何会有如此高的地位呢?他们之间又是因何而演变为“六卿争霸”的政治局面呢?

赵简子执政的时候,晋国一共有六个卿大夫, 分别是赵氏、韩氏、魏氏、范氏、中行氏、知氏。卿大夫的地位很高,在家是一家之主,是族长,管理族中所有事务,在朝又担任重要的官职。当时晋国的情况和其他的诸侯国不太一样,区别就在于国中没有公族势力,公族就是和国君有血缘关系的族人。讲到这里还要提到晋献公,他在开疆拓土的同时,对国内也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其中一项就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手足相残的事情,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就毫不留情地诛杀了和自己同宗同族的叔侄昆弟们,启用异姓大臣来辅佐朝政。晋文公即位后仍然贯彻这一政策,只留下了太子驩在身边,把其他的儿子都派到了国外。这种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大臣们的积极性。大家想啊,如果你有政绩有军功就可以当官,可以不论出身,这多具有诱惑力啊! 所以在当时晋国人才济济、国力蒸蒸日上。但是这一政策也有它的弊端,国无公族使晋国的大权都掌握在这些异姓卿大夫手里,他们和国君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刚开始还可以一条心,但是随着势力的壮大,他们不满足于现状,纷纷壮大自己,甚至完全不把国君放在眼里。最初六卿之间还可以和平共处,维持了有半个多世纪的时间,但是这也是表面现象,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后来一件事情的发生打破了“六卿争霸”的政治格局,侯马盟书反映的就是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国无公族这一政策使得晋国异姓卿大夫的势力迅速崛起,而随着彼此势力的逐渐壮大,六卿之间又逐渐形成了“六卿争霸”的政治格局。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引发了这场六卿之战呢?

公元前497—前489年,赵简子与晋国的卿、大夫之间举行多次盟誓,并写下约信文书,他为什么要举行盟誓呢?事情就要从头说起,公元前500年,赵简子率领军队攻打卫国,卫灵公十分害怕,就用五百家奴隶讨好赵简子,希望他退兵。赵简子退兵后在回国途中把这五百家奴隶暂时安置在自己的族弟邯郸赵午的领地,邯郸就是今天的河北邯郸市。过了三年,赵简子为了建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修建了晋阳城,晋阳是今天的太原。工程竣工后,赵简子就向赵午要回这五百家奴隶,但是赵午却以各种理由来推脱。邯郸赵午认为,卫国和邯郸的关系不错,完全是因为这五百家奴隶,如果归还,那么双方的关系就会恶化。但是赵简子是晋国的执政卿,又是族长,总不能说不归还吧!于是他就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是万全之策的办法。给赵简子是这样回话的,说自己准备攻打齐国,而齐国肯定来报复,兵荒马乱的,不是归还的好时候。赵简子十分生气,就让邯郸赵午到晋阳来说明此事,赵午一来就被捕下狱,不久就被杀,于是他的儿子赵稷带领家臣和邯郸人背叛了晋阳赵氏。按理说这是赵氏自己家族内部的矛盾,但由于赵午是中行氏中行文子的外甥,而中行文子的儿子又娶了范吉射的女儿,从这里不难看出当时卿大夫之间联姻的现象也是比较普遍的,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如此一来这关系可就复杂了,本来六卿中只有一个赵氏,现在却分成了两家,而范氏和中行氏要站在邯郸赵氏这一边。所以当赵简子讨伐邯郸时,中行文子和范吉射和赵稷结成了同盟,三家出兵来攻打赵简子的府邸,赵简子战败,从都城新田撤出,回到了他的根据地晋阳。

赵氏宗族内部所引发的这一矛盾,让看似和平的六卿之间就此拉开了彼此兼并的序幕。那么,这次事件中因寡不敌众而战败的赵简子,接下来又将是怎样一种境遇呢?而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临危不惧反而举行多次盟誓活动呢?

战场上的形势是瞬息万变的,六卿中韩氏一直以来和赵简子的关系很好,而魏氏一直以来与范氏的关系不和,知氏又有自己的打算,想让亲信晋大夫梁婴父取代中行文子的位置。于是这三家商量由知氏出面说服晋定公,以叛逆罪出兵讨伐范氏和中行氏,没想到却被范氏和中行氏打败。范吉射和中行文子也不是等闲之辈,乘三家联军还在休整的时候,来攻打晋定公,目的就是想杀死晋定公,再拥立一位新国君,独霸晋国大权。但是晋定公毕竟是一国之君,一旦有难,不仅韩氏、魏氏、知氏很快出兵勤王,而且还得到了国人的支持,这次范吉射和中行文子战败逃出了晋国。赶走了范吉射和中行文子,赵简子又被晋定公召回,重新当上了晋国的执政卿。但这场战争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反而又扩大了范围,因为当时齐国、郑国、鲁国、卫国和范吉射、中行文子的关系好,再一个他们也是想借此机会把晋国政局搅得越乱越好,他们就成为了一个联盟。这样一来最难的就是赵简子了。虽然韩、魏、知氏名义上和他是一个联盟,可实际上这三家耍了个心眼,为了保存实力并没有派出自己的主力,所以在数量上赵简子处于绝对的劣势。 但英雄人物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赵简子在强敌面前并没有退缩,而是勇往直前。 这场战争的转折点是公元前493年的铁之战,在这场战役中,赵简子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临危不惧,在战场上向全体将士们立下誓言,誓词中首先指责范氏、中行氏是逆天行事,是造成这场祸乱的罪魁祸首。然后又发出了战前动员令,他是这样说的:“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意思是说如果这次战争取得胜利,上大夫赐县,下大夫赐郡,士分田地十万,平民百姓、手工业工人以及商人可以依军功入朝为官,如果是奴隶的话就恢复自由。在这场战役中赵简子身先士卒,轻伤不下火线,狭路相逢勇者胜,在主帅的激励下,将士们奋勇杀敌,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从此赵简子就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最终于公元前489年消灭了范氏、中行氏还有邯郸赵氏。在这八年中赵简子曾经多次主持盟誓活动,这就不难理解侯马盟书为什么会出土有5000多件,参盟人有152人这样大的规模,而且还有许多反复举行盟誓的现象了吧!

看来,侯马盟书向我们见证了春秋末期赵简子参与晋国内部由六卿内争至四卿并立的那场激烈的政治斗争。那么,通过这场激烈的政治斗争,我们又可以得出怎样的结论呢?而作为主盟人的赵简子,他在晋国史上又占有怎样的地位呢?

侯马盟书反映的这段历史是晋国春秋晚期政局的一个重大转折,从此晋国由六卿掌权转变为四卿掌权,后来赵简子去世后,知伯、韩、魏三家联合攻打他的儿子赵襄子,曾经引汾河水灌晋阳城,在这次战役中,赵襄子使用离间计,致使知伯灭亡。从这可以看出,不管当年赵简子和他的盟友如何反复举行盟誓,但是一涉及到自身利益时,他们往往都会从私利出发背信弃义,反目成仇,这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可以说,赵简子是晋国历史上的一位十分关键的人物,他的一生,对春秋战国的历史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他刚刚继位的时候,赵氏家族实际上已经处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是他采取了一系列的革新措施,使赵氏家族的势力迅速增强。赵襄子正是在继承了父亲改革的基础上,争取民心,任用贤臣,虚心纳谏,终于同韩、魏一起灭掉贪得无厌、刚愎自用的知伯,才有了韩、赵、魏“三家分晋”的局面。如此说来,正是赵简子为赵氏立国奠定了坚实基础,才有了后来战国时期七雄并立的争霸格局。

因为赵简子所举行的多次盟誓活动,我们今天才有机会看到如此珍贵的侯马盟书。而从侯马盟书中,我们又看到了春秋战国之交的历史,特别是晋国末期的历史。而在后续研究中,尤其是对这些盟书的分门别类,更加彰显了这批文物的意义和价值。

侯马盟书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取得了一定成果,刚开始张颔先生将盟书内容分为六类十二种,山西省考古所副所长、侯马文管站站长谢尧亭先生参考各家的意见分为六类:

甲类是宗盟类。这是赵鞅从晋阳回到都城后,为了团结族人,共同退敌,多次举行盟誓,因此盟书上有许多赵氏族人向主盟人赵鞅表示,“事其主”“守二宫”“从嘉之盟定宫平峙之命”等,意思是说承认赵简子的地位,服从他的意志,誓死保卫祖庙,当然在这些人中还有从邯郸赵氏中叛离出的一部分人。从侯马盟书现有材料分析,其中宗盟类的有514件。

乙类是主盟人所要宣读的誓词。上面写着“十又一月甲寅朏乙丑……”,经考证所指的年代是晋定公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即公元前495年的农历十一月十三日,距今已过去了2505年的时间了。

丙类是委质类。强调“自质于君所,既质之后……”,意思是说参盟人自愿把自己抵押给新的主盟人,表示将永远效忠,至死不渝。委质类的有75件。

丁类是内(纳)室类。内通纳,纳是占有掠夺的意思,室指的是财产、土地、属民。盟书中一再强调“率从此盟质之言” 及打击纳室的人。纳室类58件。

戊类是诅咒类。内容是诅咒背判盟誓的人。诅咒类只有4件。

已类为其他类,内容特殊,可能是卜筮文字。这一类有3件。

从分类中可以看出关于人事方面的内容大大超过诅咒、卜筮这类与超现实鬼神观念有关的东西,可以看出,在当时以人为本,“轻神重人”已成为参盟人的主体意识,这反映了社会意识也在随着经济、政治发展有了相应的进步。

这六类盟书除了反映古人的意识形态外,还成为我们研究春秋时代古人书写艺术的一批书法珍品。

我们前面讲了春秋时期晋国已经开始使用毛笔,侯马盟书就是用毛笔蘸上朱砂写在石圭和玉片上的,盟书上的文字,有的字仍然是殷商、西周文字的形态,但多数字的形体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而且有许多字别具风格。有的字甚至有几十种不同的写法,例如“勇敢”的“敢”字就出现了90多种不同的字形。20年后,在发掘太原金胜村赵简子墓时出土的一件随葬的兵器,兵器上的铭文是“赵孟作御戈”,陶正刚当时也参加了这次的发掘工作,看到“赵孟”这两个字时让他马上联想到侯马盟书,通过认真对比,他惊奇地发现,两者字体非常相似!这更令专家们确信了赵孟就是赵简子。“侯马盟书”中还明确地写道这里就是“晋邦之地”“晋邦之中”。这又为确认古“新田”就是今日侯马,提供了可靠的文字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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